几十年专注一件事

时间:2016/8/12 来源: 作者: 【关闭

——访人民日报社原副总编辑米博华

来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作者:本报记者 贾亮

不知不觉,中国纪检监察报“反腐观察”版政论类专栏“博论”已经走过一周年了。从去年8月6日正式开栏后,米博华先生不辞辛苦、兢兢业业,为专栏撰写了大量优质稿件,赢得了广泛受众,使得“博论”成为本报的一个重点品牌。越来越多的读者希望从米博华先生那里听到其关于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的认识和见解,向其请教评论写作的心得和经验。

基于此,本报记者特对米博华先生做一深度访谈。

文如其人

我在基层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后来的工作影响很大。直到今天我依然时常提醒自己:实际工作远比写文章复杂,不要那么武断;百姓的想法远比文章写得聪明,不要那么天真;真实的生活远比文章丰富,不要那么简单。所以,从实际出发调整自己的认识,才能跟上时代步伐。

记者:中国新闻界尤其是评论界流传着一个关于您的故事,说您在中学时即对《人民日报》社论感兴趣,每篇诵读,有的甚至能背诵下来。您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何以在那时就对评论感兴趣?这一经历对您以后的评论道路有何影响?

米博华:确有其事。上中学时喜欢朗诵,尤其是有气势的政论。比如,1970年人民日报元旦社论《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写得非常好,读多了,有些段落居然能背下来。到人民日报社工作后,与当时的范荣康副总编辑说起过这事,他含笑不语。后来才知道,他是起草者之一。

或许正是年轻时代的这种喜好,以后的学习和工作指向十分明确:关心政治,喜欢政论。从上世纪80年代初期直到退出岗位,40多年始终在做报纸的评论工作。据我的经验,几十年就干一件事,成功的概率可能性比较高。

还说到过一个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和擅长,但爱好的未必擅长,喜欢打篮球最好身高臂长;而擅长的又未必喜欢,身高臂长未必喜欢打篮球。从这个意义上说,喜欢和擅长“合而为一”,是一种幸运。我可能算幸运的吧。

记者:您曾说过,写评论“有些认识与阅历相关”,从一名工厂工人成长为中国评论界的翘楚,有人说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励志哥”,您的丰富阅历对您的评论有哪些帮助?

米博华:没错。经历的事情多了,就会更有经验。可谓,老马识途,老成谋国。老师可以告诉你什么是评论,怎样写评论,但不能告诉你认识问题的角度,应该持有怎样的观点。而后者是知识、阅历、视角等因素的综合体现,有时是决定性的。

我在基层工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后来的工作影响很大。直到今天我依然时常提醒自己:实际工作远比写文章复杂,不要那么武断;百姓的想法远比文章写得聪明,不要那么天真;真实的生活远比文章丰富,不要那么简单。所以,从实际出发调整自己的认识,才能跟上时代步伐。不能固执己见甚至犯“轴”。

“翘楚”实不敢当。感谢给我“励志哥”的鼓励,我的实际情况是,年轻时很想励志,反而感到茫然盲目,不切实际。我可能不属于励志类型,也确没有“少怀大志”,只是顺着自己的爱好走,看谁干得好就学谁,努力争取做得更好些,从不强求。

我运气不错。每念及此,总是真心感谢那些给过我帮助和鼓励的领导和同事。我的体会是,凡事别太刻意,别想那么多,踏踏实实老老实实,反倒可能更有利于自己发展。

记者:当下的中国评论界,“键盘侠”现象大量存在,过分追求评论技巧、故作惊人之语等等,对此您怎么看?您认为,作为一名成熟评论员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您是如何自我修炼的?

米博华:第一次听到“键盘侠”的说法,挺形象。

新媒体的发展和商业化运作,使媒体格局发生巨大变化,所以有的“求关注”,有的拼“粉丝”,不少都是为稻粱谋,这当然也无可厚非。读者是聪明的,自然会判断选择:你写的不当真,他看的也不当真,一笑而已。

当然希望读者越多越好,但不能因为要吸引眼球,故作姿态,取悦于人,那是某些艺人的想法,不是评论员的追求。评论家要以探索和批评作为自己的使命,而不是“俳优蓄之”。

我最近在一本杂志专门谈过评论员素质问题,主要是这样几条:第一,善于从政治角度观察社会变化、研究社会问题。第二,每天都应该条件反射般地关注国内外最重要的新闻事件;即使未必发表评论,也要饶有兴味了解来龙去脉。第三,具有比较完善的知识体系和逻辑思维能力,擅长分类、归纳、概括,不作无谓抬杠,不屑于诡辩。第四,对是非善恶感受强烈。第五,有一种用笔写作而不是高谈阔论却从不动笔的职业习惯。第六,条理性极强,概括力极强,造句能力极强。

文以载道

政论不仅仅是文字、著作,更可以转化为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对于社会的文明进步乃至个人命运,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主流媒体的重要职责是政策宣传,社论、评论员文章,不是个人意见,所以评论员任务就是把该说的话说准、说好。

记者:“文以载道”是延续了上千年的为文传统和基本精神。您认为党领导下的新闻媒体应坚持什么样的“道”?

米博华:我曾经写过一篇短文就是《载道与言志》,“载道派”认为,文章应该经世致用,不应过多讲求文采与抒情,强调教化功能。“言志派”反之。这是个学术问题,不在这里讨论。

党报要以“载党的方针政策之道”为主要使命,这没有什么可讨论的。党报评论当然要“党言党语”,如果相反,岂不奇怪。当然,这并不妨碍不同认识的讨论,不同看法的交流。不能认为自己的看法就是正道,和自己不同的看法就是歪门邪道。

记者:政论文应该说是“载道”的最好载体之一。您能否以自己的作品为例,说明如何在具体文章中做到“文以载道”。在这个过程中,评论员如何处理“载道”与个性的关系?

米博华:说得对。我的政论写作大多是和工作结合在一起,完成领导和组织交给的任务,没啥可说的。在许多业务讲座上,我都说过,这方面最有说服力的例证,是邓小平同志的两篇重要讲话。两篇讲话也是弥足珍贵的政论范文。一篇是十一届三中全会讲话《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一篇是1992年视察南方重要讲话。两个讲话具有改变中国历史进程的里程碑意义,奠定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道路制度的基本框架:一个是工作重心转移,一个是市场经济改革目标。中国的改革开放与和平崛起大势,均发端于小平同志高瞻远瞩的重要思想。

举这个例子好像有点远了,其意是想说明,政论不仅仅是文字、著作,更可以转化为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对于社会的文明进步乃至个人命运,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关于个性问题,我过去和现在都这样看:主流媒体的重要职责是政策宣传,社论、评论员文章,不是个人意见,所以评论员任务就是把该说的话说准、说好。

不少人认为社论、评论员文章都是官方语言,没有技术含量。这看法是不对的。相反,我认为不仅技术含量高,且包含着丰富的政治智慧和经验,是治国理政的重器。如果一个人能够写出很好的社论,写其他言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展示作者的个性没什么不好,但相对于服务国家、服务大局,这个事不必考虑太多,否则就会喧宾夺主,以文害义。评论是政治,评论员不是文学家,评论文章的个人风格如何,比之于舆论引导的责任,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记者:从在《人民日报》从事并负责评论工作到为本报撰写专栏文章,您是如何完成这种转换的?两份报纸的“道”有何不同?

米博华:两家报社性质相同,都是党报,只是职责和任务不同。可能是这个原因,没有任何隔膜之感,觉得是做一样的事情。推进党的建设,全面从严治党,坚决惩治腐败,同样是《人民日报》的重中之重。对我而言,最大的收获,是更加系统学习了党的建设基本理论,更加认真研习了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全面从严治党的一系列重要观点,更加切近了解党员干部思想状况和反腐败斗争的进程。

退出工作岗位后,还能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感到很荣幸。谨向贵报领导同志和一起合作的小伙伴们表示感谢——是你们给了我发挥余热的机会,我非常珍惜。

以文化人

反腐败一刻也离不开舆论支持、舆论引导,换言之缺乏舆论支持、没有舆论引导的反腐败是不可想象的。对于领导干部的缺点错误当然要严肃指出,也就是我们说的要红脸、出汗甚至心跳,不如此不足以帮助人,不足以唤醒人。与人为善不意味着不痛不痒,猛击一掌体现着爱护关心。

记者:党的十八大以来,正风反腐取得了巨大成绩。请您结合自己的工作实践和切身体会,谈谈近几年党风政风发生了哪些变化,政治生态有了哪些改变。您认为媒体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米博华:十八大以来正风反腐乃至党的建设所取得的成绩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在党内外具有高度认同和共识。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但最重要的是,从一定意义上,我们重建了信心,重构了组织。

一段时间,为政不清不廉甚至贪污腐败问题之严重触目惊心,尽管严厉打击,但形势依然严峻复杂。一方面,很多党员干部忧心忡忡,老百姓情绪很大,大家感到腐败病不好治甚至没办法治了。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民心不振,这是非常可怕的。一方面,腐败问题快速扩散,在公众生活和公职人员中造成大面积污染。看上去是一片油绿的树,数量不少的病树甚至烂树混杂其间,别说老百姓受骗,连相关部门都说不清楚。刚刚被提拔被重用马上就东窗事发,这很伤党员干部和老百姓的心。

让人耳目全开、精神振奋的是,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踏石留印、抓铁有痕,以雷霆气势、霹雳手段,一扫污浊之气,严惩腐败分子,让干部群众感到豁然开朗。

重建信心是说,人们感到腐败能治,我们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能力。重构组织是说,人们看到只要坚持全面从严治党,我们完全有办法清理队伍,保持纯洁。

记者:反腐败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斗争,您认为评论在其中应发挥什么作用,又该如何发挥?

米博华:反腐败一刻也离不开舆论支持、舆论引导,换言之缺乏舆论支持、没有舆论引导的反腐败是不可想象的。正像大家所看到的,这几年纪检监察系统的“一报一刊一网”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发挥着其他媒体不可替代的作用。比如,首发“打老虎”信息,解读中央政策,评论反腐时局,披露典型案例,刊播官员忏悔等,都是新闻性、思想性、针对性、时效性极高的报道。

我感到评论选题实在很多,写不过来。经验和直觉都告诉我,这种情况,恰是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取得实质性进展、形势变化很快的反映。很多教训值得反思,很多观点应该澄清,很多思想“扣子”需要解开,评论可以发挥更大作用。

记者:您曾表示,自己之前很少写批评性的文章,但在本报发的文章,批评性居多,而且战斗性很强。在正风反腐宣传工作中,尤其是评论写作过程中,如何理解并处理好“批评”与“建设”的关系?

米博华:这可能与题材有关。反腐败是严峻的斗争,所以评论也一定是“零容忍”,不能“费厄泼赖”。即使是反“四风”,也是严肃的政治任务,不可等闲视之。这是全面从严治党的必然要求。把原则当儿戏,党的组织必然是“宽、松、软”,这方面教训深刻。

处理好“批评”与“建设”的关系,非常重要。评论一定是从问题出发,这不言而喻,所以必须有针对性、有战斗性。对于领导干部的缺点错误当然要严肃指出,也就是我们说的要红脸、出汗甚至心跳,不如此不足以帮助人,不足以唤醒人。与人为善不意味着不痛不痒,猛击一掌体现着爱护关心。

对工作中的不足甚至失误也应该直言批评,但出发点应该是纠正缺点、改进工作,而不是什么别的。不能为批评而批评,不能情绪化批评,更不能借题发挥宣泄自己的不满。总之,只要我们的立场是为了党的事业发展更好,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讨论甚至批评。

作为评论工作者也要慎用话语权,要充分了解实际情况,要善于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要从别人的角度设身处地考虑问题,批评要注意分寸,说话要留有余地……总之要最大限度避免武断和片面。这也是建设性的一个重要方面。

记者:“博论”开设之初,您对这个专栏提出了“义正辞严、字正腔圆”的八字定位。一年写下来,您自己如何评价?接下来,在专栏写作上您有什么打算?

米博华:这个说法,是在人民日报社工作时,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不知是不是妥当。所谓义正辞严,是说立论要正,坚持党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不含糊。所谓字正腔圆,是说文风要正,不要油腔滑调,信口开河。当然,立论正,并非意味着“一贯正确,处处正确”,居高临下,盛气凌人。文风正,也不意味着排斥丰富性、多样性,把评论写成官样文章。

作为党报评论工作者,应该把宣传党的主张和反映百姓心声结合起来,最大限度满足读者需求,根据读者需要改进自己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说,尽管在专栏里写了些小文章,但总是感到忐忑不安:是不是陈词老套太多,是不是文字枯燥乏味,是不是认识脱离实际,是不是看法主观武断……尽管主观上我是尽心尽力了,但肯定有许多缺点不足。我们能做的是,反复酝酿选题,反复修改稿子。有时写得很顺,但多数写得挺辛苦,一个稿子改个三五遍是常事。

孔夫子说,“六十耳顺”,大意可能是说,这个年纪应该很有胸怀,可以消化各种各样的意见特别是不同意见了。这没错。而我认为,最有养分的还是真话——虽然真话未必是好听的话。

我会在收集读者意见基础上继续写些小评论。恳切希望报社领导和采编同行提出意见,衷心希望读者支持帮助。(本报记者 贾亮)